雋永平實的文字情感, 搬上舞台更顯生動的長腿叔叔Daddy-Long-Legs 音樂劇

長腿叔叔 Daddy-Long-Legs 這本一直被定位為青少年讀物的名著，我在小學四五年級時就已經接觸過中文譯本，而念中學的時候也因為此書淺顯易懂內容健康正面，受到英文老師的推崇鼓勵, 把英文版本如教科書般地勤查英漢字典正式拜讀完畢 (不過時至今日我才知道我當年讀的是階梯版本的簡化版，錯過了不知多少精彩的內容和更感人至深的文字。)

長腿叔叔是美國女作家珍·韋伯斯特 (Jean Webster) 所寫的一本書信體小說, 發表於1912年, 內容描述孤女茱露莎.亞伯特 (Jerusha Abbott) 被孤兒院理事資助進入一所女子大學的故事，資助人不願告知真實身分，只使用約翰史密斯 (Mr. John Smith) 這種通俗的名字做為自己的代稱，但性格開朗活潑的茱露莎因為無意中撇見了這位理事的高大背影，和被車燈投射在牆上長手長腳的影子，像一種特殊品種長腿蜘蛛 Daddy-Long-Legs。於是，在未來被要求要寫給資助人報告生活與學習的每月一信，茱露莎都一直用這個戲謔而親切的名稱稱呼這位資助人，也是這本書書名的緣由。

整本小說是茱露莎進入大學寫給長腿叔叔的所有書信，原本只是應該跟資助人報告學習進度的例行義務書信，茱露莎卻將長腿叔叔當作親密的家人與朋友，對所有新環境的新鮮事物難掩興奮之情，在書信中表露無遺，絮絮叨叨自己的生活和見聞，雖然瑣碎，但是卻讓讀者讀來興致盎然新鮮有趣，也一窺她直爽天真樂觀的性格，看到她誠實地表達自己，進入新世界如劉姥姥進入大觀園，意識到自己的孤陋寡聞……因此下決心要更積極努力向學，來彌補過去生活的空洞，開展其樂觀正面的人生。

故事也藉由書信內容，讓讀者認識茱露莎和室友親切友善的莎莉馬克白 (Sallie McBrid) 與一家人；還有另一個室友富家女茱莉亞平德頓 (Julia pendleon)，書信提供了莎莉馬克白的哥哥吉米馬克白(Jimmie McBride) 對茱露莎接近與後續可能的追求，也讓讀者看到茱露莎和茱莉亞平德頓的小叔叔傑夫平德頓 (Jervis Pendleton) 的相識、漸漸親近和墜入愛河。然而茱露莎因為自己的孤兒出身不明感到無法匹配富有高貴的平德頓家族,  拒絕了傑夫平德頓的求婚，卻讓傑夫誤以為茱露莎心屬吉米馬克白憤而離去。心碎之餘茱露莎跟長腿叔叔寫信吐露自己的難題，結局揭露原來茱露莎的資助人，就是傑夫平德頓，誤會冰釋，美滿結局。

年少時讀這本所謂 ”兒童讀物”，就深深被主角茱露莎的樂觀天真吸引，她雖出身孤兒院，然而卻對新鮮事物保持一種積極進取的學習態度，面對困境也並不假裝勇敢，但自有一種天真的勇氣讓讀者感受到；她有點莽撞和質樸的氣質，不失大體的小壞心眼讓人很人性地會心一笑。偶而自傷身世的哀傷也讓讀者能夠感同身受。茱露莎雖然出身清寒孤苦，但是努力向上學習終於成為一名作家。雖然是一本平實書信體的小說, 但雋永深刻的文字，像一股清流沖刷著我年少時的心靈。

也許接觸這本書太早，對其定型，年紀太小不懂得其中的男女情愫浮現，我從來沒有把這書當作一本愛情故事小說來看。

去年九月以此小說為底的迷你音樂劇，在外百老匯 (Off-Broadway)登場 ( ”外百老匯”是較一般百老匯劇院規模較小的劇院，舞台排場等一般來說也較小)。說是迷你，因為舞台設定只有兩位主角主演，非常迷你的小小舞台，樂團三人，劇場也只有約一百個人座。而看到了這個故事在舞台上呈現的效果，才讓我感受到文字躍然於舞台上的生動，還有那個淺藏在文字深處的情愫和感動。

茱露莎由 Megan McGinnis 擔綱, 她曾經出演悲慘世界二零零六年復排的艾波琳 Éponine 此一要角。而最膾炙人口的 , 應該是她演出迪士尼音樂劇美女與野獸中的主角美女貝兒，一直被稱譽是最好的貝兒之一。從二零零九年開始在加州實驗演出本劇茱露莎的腳色，此劇一開演當年就得到了洛杉磯劇院聯盟（Los Angeles Stage Alliance）所頒的喝采獎 (Ovation Awards) 七項提名：最佳製作, 最佳女主角, 最佳導演, 最佳原著, 最佳音樂作詞編曲, 最佳音效與最佳舞台設計, 並且奪下最佳女主角、最佳原著劇本、和最佳音樂作詞編曲三項大獎。

我個人以為這些提名都是真確的肯定，而女主角、故事劇本和與音樂拿下大獎更是實至名歸。一個簡單平鋪的故事, 要由女主角擔綱絕大部分的演出和歌唱，要有絕佳的演唱與演出能力不說，朗朗上口又打動人心的音樂功不可沒，讓這齣戲扣人心弦。此外要是細細比較首演錄音版本，到現在外百老匯的版本，會發現這齣戲一直在改進與修正，讓詞曲本身還有背後配合的鋼琴，大提琴和吉他的伴奏都更顯精緻。

還有一點好像沒有被劇評或許多觀眾提及的，但對我個人來說覺得很加分的角色。

長腿叔叔也就是傑夫平德頓，本來在小說中，他一直是被動的被茱露莎的書信描述的人物，但因為在舞台上出現，就具體地呈現了這個角色。在舞台上，觀眾可以看到他在書房裏面，帶著個人情緒地讀著茱露莎寫來的書信，唸到茱莉亞平德頓的名字，吃驚地提高了音線，表現出: 哎呀 我資助的茱露莎怎麼正好跟我那個討厭的姪女變成同學? …… 唸到茱露莎報告說我在學生理學, 提醒叔叔你不要飲酒喔, 對肝臟很傷! 他當場把正在飲的一口酒狼狽地嗆出來，十分逗趣…… 因為茱露莎情緒惡劣對長腿叔叔寫了莽撞的言詞又深感懊悔，長腿叔叔馬上訂了花束送出，讓觀眾和茱露莎都感到他的貼心溫暖……長腿叔叔因為讀到茱露莎要去馬克白家的夏令營度假，深感吉米馬克白這個人可能成為情敵那種微妙的忌妒，在書桌前跳腳……本來只是讀小說你是不會看到傑夫平德頓的情緒的，但是在這齣音樂劇中，觀眾也能感受到傑夫平德頓本來可能是個有點孤僻高傲的人物，最初發自單純的慈善資助，卻在不知不覺中被茱露莎純真的人性感動，也被茱露莎的可人與聰慧吸引，進而心動愛上茱露莎，又掙扎於是否披露自己真實身分的難題中。原本在書中如同影子一般扁平的人物，在舞台上立體而具象地活靈活現表露情緒，真實又生動，作為觀眾的我實在感到一大驚喜。

長腿叔叔傑夫平德頓由 Adam Halpin出演，男女主角也正是生活中的真實夫妻，不知是否是因為如此，我覺得兩個人演起來特別合拍, 韻味十足深刻動人。

除了男女主角的出色表現，音樂劇中的歌曲也是曲曲精彩，本劇取材於小說，所有的歌詞語句和情節也都巧妙地引用了書中的句子，讓人感覺書中的文句都都蹦跳在你的眼前。音樂與文字結合，不論是女主角興奮地陳述新生活的趣事、自傷身世，與男主角的唱和，大提琴伴奏的悠揚和感傷感懷，吉他伴奏帶出的輕快幽默，還有鍵盤時而震撼時而歡快的鼓勵，都給予此劇更多更豐富的呈現面向。

此戲比其他我所知的一些小戲院製作，尤其是在百老匯或外百老匯沒有三兩個月甚至不滿百場就下檔的劇，算是很受歡迎。二零零九年從加州開始實驗演出，經過多次的全美巡演，也有幾個國際版本，在倫敦西區當然不用說，另外也有在日本、加拿大演出。一直到去年九月才開始進駐外百老匯。然而，目前看似叫好不叫座，閒來無事查查它的售票情況，確實是讓喜愛此劇的人感到緊張和捏一把冷汗，深怕哪天因為票房不佳就黯然下檔了。所以我忍不住要呼朋引伴招呼親友，這實在是一齣動人動聽的音樂劇，老少咸宜，得空一定要找出這本原著讀一讀，走進戲院觀賞這個將文字具象化如此成功的外百老匯迷你音樂劇。

P.S: (這本書和此齣戲都常用的詞：P .S. / P.P.S / P.P.P.S. 因為茱露莎實在有太多太多的新鮮事務忍不住要在書信裡分享，那樣的歡快，那樣的迫不及待) 
我後來把這本書的內容再度熟讀一番，幾乎有點衝動要去信給兒子女兒的中學校長和老師 (包括語文課、社會學課和音樂課的老師)，建議他們安排中學生們研讀此書，並且有一趟觀賞此劇的百老匯 field trip。因為這本一九一二年出版的書，裡面由女主角描述的女子大學生活，讀者可以了解那時的宗教或是其他社會道德價值，新英格蘭的生活型態，蓬勃發展中的大紐約市曼哈頓，英國溫和改進的社會主義費邊社 (Fabian Society) 的價值傳遞；我甚至是從女主角的言詞中，才忽然意識到那時候的美國女子是還沒有投票權的。整本書可以說是在非常輕鬆又個人的情形下，不嚴肅不說教，讓讀者窺得並見識了當時社會的樣貌。